父亲

    尹云省

  我的父亲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农民,他靠一双勤劳的双手,与母亲一道,把我们兄弟六人拉扯大。小时候家里穷,我因为排行老幺,吃饭、穿衣、上学、干活,总受到父母的偏爱,在几位哥哥面前有种说不出的优越感,自小也就与父母特别亲近。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物质和文化都很匮乏,各乡各镇都兴“赶场”。每逢农历三六九,便是镇子的赶场天,乡亲们从四面八方到镇上赶场,大人们拎上黄豆、绿豆、鸡蛋等土特产,到镇上变卖后,换回油盐酱醋等日常用品,或是卖了喂养的鸡、鸭、猪崽,置办种子、肥料等农用资料,小孩子们穿上新衣裳,去集市看热闹图新鲜。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是逢场必赶的,我有时缠着父亲带我去赶集。从家里到集市,先要下20分钟的陡坡,再走一段用石子铺成的公路,总共有一个小时路程。走在山路上,父亲在前面带路,提醒我哪里有沟,哪里有坎,这脚怎么出,下脚怎么迈。来到公路,父亲步子大,我步子小,跟不上他,父亲就用他布满老茧、宽厚有力的右手牵着我,连拉带拽地往集市走。时常有人与父亲打招呼,闲聊几句后,摸摸我的脸,问上一句:“牵的是老几啊?”父亲笑眯眯地回答:“老幺。”从父亲的言语中,明显感受到他对我的疼爱。有时候趁父亲不注意,挣脱他的手,小跑一阵,再回头看他追我的样子。父亲焦急地追上来,把我举起来放在他的肩上“骑马马”,我把手搭在父亲的额头上,随着父亲的步伐前后摇晃,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那些自己步行的小孩,心里美滋滋的。

  父亲是一名打油匠,闲暇时,偶尔给我们讲榨油的趣事,我也就大致了解榨油的工序和辛苦。农闲季节,父亲应老板之邀,来到油坊,带着三五个徒弟,为老板榨油。有一次,我去油坊为父亲送换洗衣裳,一进门,满屋子的雾气,看不清人影,浓烈的生菜油味,熏得直咳嗽。站了几分钟,适应了屋子里的光线,隐约地看到父亲一面指挥那帮师傅给炒熟的菜籽粉包麸、上架、开榨,一面来到几口炒锅前,接连抓起滚烫的菜籽粉,反复在手指间揉捏,再拿到鼻子前嗅,说声“可以了”,于是停止加火,准备包麸。隔了一会,父亲看到我来了,草草地洗了手,接过换洗衣服,再让我把一包布满油污的脏衣服带回家。我若无其事地说:“榨油挺好玩嘛。”父亲指指两个正在压油的师傅,告诉我:“我们每个小时换次班。”只见两位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双手紧紧握住压油机的手柄,踮起脚把上身尽量腾起来,再迅速下蹲,依靠惯性用力地往下压。看见他们费力的样子,才明白说错了。

  到了十三岁,我考进区里的初中,每周六下午放学,周日下午返校。学校离家有40多里路,步行要5个小时,回到家里,差不多天黑了,第二天一大早又往学校赶。那时候条件差,同学们都是从家里带上米和咸菜,用饭盒在学校的大蒸笼里蒸饭,就着咸菜,解决一日三餐。遇到重感冒,实在没有胃口,才在小贩那里买一份素菜,算是打牙祭。有一次周末回家,父亲欣喜地告诉我,第二天可以坐便车。第二天早上,父亲说我行李多,要陪我去学校。在公路边,好不容易等到一位远房亲戚开的货车,爸爸把行李丢进车厢,从车尾巴爬了上去,我还没上车,车子已发动,我边追边爬,老是爬不上车,急得要哭,父亲叫我把手递给他,一把把我拽了上去。那一刻,父亲在我心里,就像是无所不能的巨人。

  到了冬天,山路难走,天黑得早,我不愿每个周末回家。为我送米成了父亲的专职,一来他认识附近的货车司机,偶尔可以搭搭便车,二来只有他愿意承受往返10个小时的山路之苦。记得路上有一个叫“小垭口”的地方,坡陡近60度,背着几十斤米,要爬30多分钟才能到山顶。有一天中午下课后,我提着饭盒回寝室,父亲正好来送米,我给父亲说:“爸爸,这是我的盒饭,你刨两口垫垫肚子。”父亲摸摸肚子说:“早上吃得饱,不饿,你自己吃了去上课。”然后把米和咸菜塞到我床下的箱子里,回家了。第二天,我把米袋子取出来,抓米蒸饭,发现那袋米好沉好重。

  初中毕业,我考上中专,跳出了农门。工作和成家后,几乎每年才回一次家。平日里,向父母打打电话,报报平安,到了家里,又几乎没什么交流的了。2011年夏天,家里突然来电话,说父亲胸口疼,住院了。这是印象里父亲第一次住院。我向单位请了假,与妻子连夜往家里赶。到了医院,才知道父亲多年前患下冠心病,这一次是心肌梗塞发作,心跳达到每分钟280次,呼吸非常困难,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我靠在病床前,父亲艰难地睁开眼,把一只手递给我,把另一只手递给四哥,坚强的父亲,第一次显得这样无助。不一会,父亲昏睡过去,我、四哥和家里十多个人,焦急地等待医生的急救措施能够奏效,默默地祈祷父亲能够战胜病魔。奇迹发生了,父亲挺了过来,一直生活到现在。

  女儿今年高考,选了一所外地大学,送她去学校上学的途中,回想起女儿的成长历程。作为女儿的父亲,我也像当年父亲送我一样,送女儿走上新的生活。此刻,对老父亲,对自己,对天底下所有的父亲,我顿然有了全新的理解和认识。

  我拿起电话,拨给父亲:“爸爸,我周末回来看您!”

编辑:董整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