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父亲下棋

  徐建康

  父亲喜欢下棋,不论天晴下雨,打霜落雪,一得空闲,非去找几个棋友下棋不可。

  父亲对棋情有独钟,却棋艺欠佳。棋友中他是最差的那个,在小镇也只能排到三流水平之列。但父亲和几个棋友轮番对阵拼杀,并不在乎输赢与胜负。一盘棋每每都是在“争吵”与“调侃”中开局与结束。我不止一次问过父亲:这有意思吗?父亲笑笑回答:重在参与,重在参与。

  偶尔得闲,我也会混在人群中观摩父亲下棋。有一次,棋友与围观者都散了,看着父亲意犹未尽,便主动请战。父亲不管对手是谁从不拒绝,乐呵呵地欣然迎战,父子俩便天昏地暗地厮杀起来。

  当堂炮,马先跳。我与父亲走的都是传统的路子。眼见父亲的七星卒即将过河,我赶紧起象守住田角……一来二往,十招过后,我猛烈的攻势,便被父亲一一化解。攻势已成守势,阵脚大乱。兵不能勇进,马亦不能当先。唉,只好举手投降。

  父亲的棋艺的确差强人意,但与我这个门外汉儿子相比较,自然就是高手了。原以为父亲会就此休战,哪想他竟自让棋子儿,要求再战。

  父亲先让一马,后让一马一炮,最后干脆就让一马一炮一车。尽管我兵精粮足,但一阵拼杀过后,还是输得一塌糊涂,输得心服口服。常言道:棋高一着,犹如泰山压顶。在此后,因为羞愧,我再也不敢和父亲下棋。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而今,父亲已是髦耋之年,不仅老态龙钟,而且百病缠身。诸如高血压,脑梗塞,小脑萎缩,脑年痴呆一样不少。父亲虽然行动迟缓,精神萎靡,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但对象棋仍然痴情不减。

  这不,父亲来我家居住,已经第六天了。因为身体原因,无法到楼下的广场溜达,无法与旧友聊天,更是无法去挑战昔日的棋友。

  父亲整天闷坐在家,总不是一个办法。为了帮助父亲打发难熬的时光,就去文具店买回一副象棋。棋子红黑两色,塑料布棋盘,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我和父亲就在茶几上摆起了战场。父亲执红色棋子,我执黑色棋子。对弈中,刚开始父亲的思路清晰明了。

  都说人生如棋。随着岁月的累积,我的思路臻于缜密。与父亲下棋,他已无法取胜。可我还是赢得艰难。一局下来,我也是损兵折将,死伤惨重。

  和父亲下棋,不是输和赢的问题。而是在打发时间的同时,让父亲找回一些昔日的快乐,才是我的初衷。所以有时我已胜券在握,却故意漏掉一车,或瞎走一马送到父亲炮口。父亲逮住机会,挖车踩炮又是将军,打出一套“组合拳”,反败为胜。

  父亲赢棋后,笑逐颜开。嘴上还是几十年前的口头禅:“嘿嘿,赢了,赢了。”

  父亲也有犯浑的时候。父亲举棋不定,手抖不止,眼神迷茫呆直,走着走着,就不知黑红,没了棋理。父亲直接把帅走到楚河汉界,或者拿着他的一个象当车用,直接沉底来将我的军。有时候,他还会将我的黑车拿着拼命地追杀我的人马,直到他认为赢了,才善罢干休。若是外人,肯定不依。其实,父亲的如此举动,是犯病了。

  父亲有时糊涂起来,竟然不知道怎么开棋,傻看着棋子发楞。我只好一边教父亲怎么落子,一边走我的棋子。有时还得反复讲解比划“炮打翻山,象飞田角”是怎么回事,直到父亲恍然大悟,棋局才继续。我只能顺着父亲的思路下棋,常常是父亲的车马炮仕象毫发不损,而我仅余“老爷”一个。这时,父亲又会洋洋自得地说:“嘿嘿,赢了,赢了,我又赢了。”

  接着,我便会听到父亲爽朗的大笑。接着,我便小心翼翼地侍奉父亲去休息。

  每当父亲安稳地睡下后,我心里总会翻腾着一丝苦涩,并一次次对自己说:我愿意就这样陪着父亲——下棋。

 

编辑:董整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