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红柿拌白糖

曾小燕

初夏的夜,惬意美好。空气里散发着栀子花淡淡的清香,电脑里大提琴低婉悠远的音乐声,在夜的时空里,交织缠绵。

我的书桌前,放着一碗西红柿拌白糖。白糖晶莹细小的颗粒还停留在西红柿红色的果肉上,我静静地看着白糖一点一点融化,直到完全与西红柿交融,化成红色的西红柿汁儿。我端起碗放在嘴边轻酌一口,顿时,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犹如那首名为《希伯来晚祷》的大提琴曲,美好得让人不知所措。

西红柿是我刚刚从家里阳台的花盆里现摘的。

年初,新冠疫情爆发,母亲想得长远,担心我买不到菜,千方百计给我找了几株西红柿苗,种在阳台的花盆里。我每天在母亲的监督下完成施肥、松土、打尖的工作,然后看着它们一天天长高长壮,开花结果。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虽然没有花费太多的精力与时间,但从三月到七月,几个月坚持下来,就像孕育了一件出色的作品。眼见着西红柿苗抽出嫩芽开出黄色的花儿,变成一串串淡绿色的小青果,再慢慢长大,由青变红,直到母亲说可以摘了那一刻,我兴奋得像个孩子,立马摘了最大最红的两个。剥皮切片,再放入两勺子白糖,静静地等它融化,然后闭上眼轻酌一口,呵,那是一股久违的母亲的味道,那是我幸福美好的童年的味道!

记得儿时,母亲在老家一个叫安宁公社的地方工作,离城有七八里地。母亲那时工资很低,家里老老小小有七八口人。为了节省开支,本是农民出生的母亲就利用空闲时间,在公社旁的那条小河边开辟了一块荒地。春天,母亲在荒地里种下南瓜、丝瓜、黄花、茄子等蔬菜,当然种得最多的就是西红柿。母亲种菜十分精细,就像她漂亮的针线活样,各道工序一样不少。在母亲的精心打理下,小河边的荒地里长出了繁茂的菜苗,开出了五颜六色的花儿。到了六七月份,蔬菜们陆续挂果成熟,母亲便在每个周末摘了它们回城,我们的饭桌上就有了黄的红的紫的各种颜色的可口菜肴。

记忆里,母亲总爱把丝瓜和茄子放在水缸里泡着,南瓜放在厨房通风的角落里,西红柿则屁股朝下一个个整齐地放在筲箕里晾着,她说这样会保管得更久一点,能保证我们一个星期里不缺菜吃。母亲喜欢西红柿和着黄花一起煮汤,她说小孩子吃了能长高,但她更喜欢在炎热的夏夜里,做一碗她的一双儿女最爱吃的西红柿拌白糖。

父亲剥西红柿最有技巧。他烧了开水,在筲箕里挑了两个最红最大的西红柿,然后把它们放进开水里迅速滚一圈拿出来,西红柿薄薄的皮就裂开了。父亲顺着裂开的口子把皮剥了,果肉却一点没有浪费,还是浑圆的一只西红柿。父亲用小刀细细地切了片把它们放进一个大洋瓷碗里。放糖是最后一道工序,必须由母亲亲自完成。她说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糖,会坏了牙齿,所以这个放糖的度只有母亲能够把握。

我和哥哥围在母亲身旁,眼巴巴地看着她从橱柜里端出那个淡绿色的有着竹叶印花的塑料糖罐,一勺、两勺,一粒粒白糖颗粒欢快地跳跃着从勺子上滚落进洋瓷碗里,瞬间与西红柿融为一体,味蕾早已被西红柿白糖的混合体催化出无限多的唾液,源源不断地冲击着口腔,迫使我们不由自主地做着吞咽动作。可我们还是希望能再多撒一点白糖,好让汤汁更甜一点,但母亲总是舀不出第三勺。在母亲眼里,西红柿很金贵,白糖更金贵,但是都比不上她的一双儿女金贵。那时候,西红柿拌白糖是她作为母亲唯一拿得出手的零食了,但她不会溺爱,白糖必须适可而止。

但就是两个西红柿加两小勺白糖,已经是我和哥哥童年里最幸福的记忆了,那一碗碗西红柿拌白糖总会在我们俩的争抢中一扫而光,最后盯着空碗意犹未尽……

时间转瞬即逝,生活渐渐好转,我们也渐渐长大各自成家。母亲不再开荒种菜,成家后的我们也再没吃到过母亲的西红柿拌白糖。有时候路过菜市场,看到一些菜摊前鲜艳的西红柿,偶尔会一时兴起买回几个,学着父亲当年的样子拿开水烫了,剥皮切片,放白糖,但入口的味道已没有当年那种酸酸甜甜恰到好处的感觉了。

或许,是我们已经长大,生活已变得足够美好;或许,长大后的我们吃过太多好吃的东西,味蕾不再适应西红柿拌白糖;或许,我只是对母亲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里,能够尽自己的力量满足一双儿女小小的口福的一种执念和感慨。

今夜,在这个萦绕着栀子花香的夜晚,在《希伯来晚祷》悠扬婉转的乐曲声中,我又尝到了那个酸酸甜甜的味道,呵,我终于找回了那个味儿,西红柿拌白糖,那是久违的母亲的味道,那是童年最快乐的味道!

责任编辑:佘宛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