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友半山秋

周 蓉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再次听到朴树唱到哽咽的歌声,心有戚戚焉。初见李叔同的《送别》,不识曲中意,再听此曲,已成曲中人。

最近这段时间,我时常陷入回忆,莫名惆怅不可自拔。昨日一时兴起去了梁山驿,一路上芭茅草密密挺立,冷风中花絮纷飞,半山写意而寥落的秋色迎面袭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想到你惯称此物为“芒花”,甚为钟爱,真想将这半山秋色尽赠予你。

太阳露了一小会儿脸,便又躲回了云层中,以至于整个梁山驿都笼罩在阴霾中。或许冬日里总是难见阳光,借断壁残垣构建的文艺之地显得十分清静,偌大的园子只有我一人。旧墙上涂画的各色车牌环绕着“车轮精神,永不止步”两句话,配上颓唐的基调和幽深的长廊,仿佛穿越到了工业复兴时期。

月季攀爬的拱门后面有休闲座椅,子木,假如你在,我们定会拿来一整套茶具,静静沏茶,听空山鸟语,偶尔闲话两句,就算一直沉默,也自得其乐。所有的朋友中,唯有你,我最爱与之以这种方式消磨时光,或品咖啡,或侍清茶,或闲坐,或持书打盹儿。我们总是做一些不合时宜的事情,雨时去双桂堂的茶室静听钟声,晴时去百年柚园捕捉柚花的清香,春日在双桂湖畔觅“都梁飞雪”的踪迹,秋日在寂寥的乡村公路上追逐落日。到暮色四合时,我们会在沿途寻一间炊烟袅袅的农舍,吃上一碗柴火灶煮出的咸菜鸡蛋面。

可惜你不在,我也就无趣至极。

我们相识于微时,屈指算算竟已十余载。你常说看着我从一个懵懂的小丫头长成现在成熟懂事的样子,每次你说这句话的语气都显得老气横秋,我偷笑,你我不过是同龄人。我们心里都明白,坚强与成熟不过是生活下的伤痕,成年人的世界布满不足为外人道的艰辛。

多年前,我们曾经笑言,希望永远学不会长大。可是如今,我们都变成了面目模糊的成年人,我们学会了在白天微笑、深夜哭泣;我们学会了不动声色地与生命中曾经很重要的人逐渐疏离;我们学会了道别,无论是生离还是死别。对于世事,我们总是无能为力,想抓住的永远在流逝,想拥有的永远在失去,我们那么努力、那么认真地生活,最终却发现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

伤痛是真实的,拥有过的欢笑也是真实的。我时常回想那年的川西自驾游,一行五辆车,前呼后拥,欢声笑语,在海螺沟的冰川上,我们疯狂地大吼大叫,圣洁的贡嘎雪山见证过我们的赤子之心。我们虔诚地注视着玛尼堆,在经幡下默默憧憬着未来,最纯净的蓝天下,一切仿佛都那么圆满。这几年,生活竟像变了模样,我常常觉得仿佛把前几十年没有尝过的苦全都尝了一遍。那些年的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不经意间被岁月消磨,而今只求现世安稳。你说,人生一辈子总会有坎坷,有些人经历得早,而有些人遇到得晚,没有人可以例外,我深以为然。生命的齿轮转到中年或许就是一个分水岭,在此之前是加法,之后便只是减法。

我的老家而今还兀自矗立着几幢楼房,常年铁将军把守,院坝杂草丛生,前段时间回乡一探,竟有几分鲁迅先生笔下百草园的况味。这几年守着老屋的爷爷和大伯相继辞世,老家便再也无人守候。我的外婆已经98岁高龄,生活不能自理,被安家在街上的二舅接到身边同住,她的老房子也已荒芜。自孩童时期以来,我便以为每年春节的归乡是不会变的。可乡村热闹的炮竹、灶孔燃烧的火焰、熏得喷香的腊肉和饭前那一碗圆滚滚的鸡蛋醪糟汤圆,却也在不经意间消逝。时间就像一个魔术师,将那些我们认为永远不会改变的事物悄然改变。以前春节要串门的亲戚太多,总嫌闹得慌,而今,春节长假可以得闲在家发呆,内心却总添怅惘,怀念过去的一切,包括一草一木,一事一物。身边的长辈一个一个离去,甚至同龄的同学、朋友,在此也不必一一累述。关于猝不及防、关于失去,相信都有相同感触。

人生就是一个旅途,参与到我们旅程中的人来来往往,有些是再见,有些是再不相见。看多了人生起起伏伏,悲欢离合,总算参透人世总有圆缺,生离死别,皆是人生常态。

我们没能把生命活得波澜壮阔,可也能顾自涓涓细流。最近听说北方开始飘雪,我也新添“懒骨头”一个,准备蜷在其上晒冬阳、听老歌,等候院外一树红梅的花期。知你安好,等你如期归来。

责任编辑:吴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