烘笼里的温暖岁月

曾小燕

进入隆冬后,各种取暖工具也派上了用场。在农村,最常见的取暖工具便是烘笼。

我幼时经常待在乡下外婆家,一到冬至,外婆就把搁置一年的烘笼翻出来,用碱水把面上擦洗干净,火筷的绳子重新编一根,在烘笼把手上系牢实。然后在灶里烧一堆火,添些杂木柴块或者包谷芯,等柴快燃成火红的小块桴碳时,就用火钳夹进烘笼钵钵里,上面撒点草木灰盖住,这样既能让火维持的时间更长,也不会因为火太大把烘笼烤糊。

生个暖和的烘笼——这是外婆给城里来的小外孙最好的招待。外婆不想让我冻着,白天夜里都给我生烘笼。那时候乡下没有毯子可铺,一年四季都是枯草席子,晚上冻得睡不着,外婆就把烘笼里面的火撒上灰,放进盖了几十年的老棉被里烤脚。就那么点火星,也能温暖一个孩子的好梦。一个冬天下来,我的手脚全是好的,没长一点儿冻疮,多亏了外婆生的烘笼。

当然,烘笼不止我一个人烤,也要给外公烤,他可是家里的劳动力,农闲时身体需要休整,不能亏待。

外公在世时,给我最深的记忆,就是罩在他长衫子里面的烘笼,总是长久的温暖,里面的火从未熄过。

傍晚,外婆在灶门口燃起炊烟准备做晚餐,外公去村口的冬水田唤鸭子。外公把刚添了炭火的烘笼放进他胸前的长衫子里罩着,踩着新做的灯芯绒棉鞋,悠闲地踱到村口。冬水田里的水清澈见底,鸭子们已经上岸,站在枯败的草丛里使劲抖落羽毛里的水。外公唤:“哩哩哩哩,哩哩哩哩……”鸭子们像听懂了呼唤,“嘎嘎嘎”叫着朝家走来。外公把烘笼从身前换到背后,撅着屁股跟着鸭子一起回家。

关于烘笼,还有一些故事。

上个世纪60年代初,父亲在梁平中学上初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恰逢饿肚子的年月。黑板前,老师讲得声嘶力竭,课桌下,父亲烘笼里的豌豆、胡豆烤得“噼啪”炸响。父亲哪有心思听课,烘笼里香得流口水,肚子“咕咕”直叫,火筷和手一起在烘笼里翻抓,嘴巴里也忙个不停,吃了好多灰都不知道。

源于初中时候的经历,有了两个孩子后的父亲,经验可谓相当丰富。上个世纪70年代初,虽然有煤油炉子,但煤油需花钱买,为节约钱,父亲就用烘笼给儿女们热菜热饭。有一次不知道父亲从哪里搞来一颗鸡蛋,没有锅灶,父亲就把鸡蛋放进烘笼里烤。哪知道那鸡蛋经过持续加热,突然“砰”地一声炸了,烘笼里的灰喷得到处都是,鸡蛋炸得稀烂,流出来的蛋黄蛋白跟草木灰搅在一起。儿女们嘴馋得厉害,眼巴巴地盯着这颗灰不溜秋的鸡蛋,父亲拿起来一边拍一边吹,然后掰开鸡蛋一人两口喂给我们吃。之后好多年,一到冬天,我哥就吵着父亲要吃“砰”,那烘笼里煨熟的鸡蛋可真是人间美味!

母亲擅做鞋袜,手工精细。每年春节时,孩子、大人脚上要有一双新棉鞋过年,全出自母亲的手。母亲在春天备上笋壳,画好最新的鞋样,平时捡些碎布积攒下来。到了冬天,母亲开始做布壳,那时没有胶水,就用饭粒粘。洋瓷碗里放一小坨饭团,搁在烘笼的铁丝网面上,饭粒有粘性,烘笼里的火不大不小,刚好让饭粒保持温度。母亲用饭粒把碎布一张张贴在笋壳上做成布壳,再一张张剪成想要的鞋面和鞋底。我们蹲在烘笼旁边,盯到烘在上面的鞋面和鞋底样品,就知道过年的新鞋有了指望,那种欢悦祈盼的心情无法形容。

三姨和幺姨虽然生在乡下,但到了十八九岁的年纪,也学着城里的姑娘,用烘笼上的火筷给自己美发。额前的刘海不能死巴巴地贴在脑门上,得翘,还要微卷。没钱烫头,只能用火筷。火筷把三姨和幺姨的刘海烫得弯弯翘翘,妩媚漂亮,村里村外的小伙子络绎不绝上门提亲,三姨和小姨在火筷的助力下寻到了自己的如意郎君……

如今,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的取暖“神器”、功能多样的烘笼也慢慢远离了我们的生活,取而代之的是暖手袋、烤火炉、空调、地暖……那烤得油亮焦黄的烘笼,成为了我们美好且不可取代的记忆,成为了我们梦里的浓浓乡愁,成为了我们永远铭记的温暖岁月。

责任编辑:吴密